行道樹1
我曾經有幸,廿年幾前剛開放時曾陪著爸爸回到他的故鄉,當時奶奶還在,我對她唯一的印象,是她坐在床上看著書,在她那個會纏裹著小腳的年代,識字的女子是多麼的稀奇啊! 回頭看看病床上莫名其妙在肚子上,多出長長一條蜈蚣狀縫線的老爸,還在哀哼著疼痛,卻堅持要媽媽把他的書本放在摸得到的地方,讀書這玩意兒,竟還真是有遺傳嗎?
回憶中從小父親就愛講「鳳陽城,鼓樓大,立個怪怪不說話。」這典故,來說明為何他在驚訝時總有「怪怪」這發語辭。那年親眼見到重建的鳳陽鼓樓,以及朱元璋發跡的皇覺寺,終於,我也連結上了那段中斷的歷史,只是父親沿路上一直說,「這路是長這樣的嗎? 我都記不得了......」
父親說我們老家本是在臨淮關,爺爺在淮河邊紮竹子去買,我們去了一趟那兒,看到了還住著他二爹爹的土房,也到了爺爺的墳前,那是我們遙遠又陌生的根。「這世上所有的暫別,如果碰到亂世,就是永別了」,父親跪在墳前磕頭,該自責嗎?該怪國家嗎?生在亂世命如草芥,能活著和奶奶,叔叔和姑姑相認已經是奇蹟了。管他中國人台灣人,有人性的才算是人。
書裡提到了管管,讓我回想起當年參與李泰祥老師病後復出的「太虛吟」音樂會,在國家音樂廳演唱李老師的作品。樂評事後給了我不留情面的批判,其實當晚的慶功宴,當著楊忠衡的面,管叔一點不留情面的安慰我說,管他樂評說什麼,管叔覺得你是我心中唱得最好的小男高音。管叔,李老師,謝謝你們,可惜當年太過於年輕的我,最終沒有堅持在舞臺上,後來也更沒有勇氣再去看你們。原來管叔您曾經歷過那樣的一個時代,懂得甚麼才是值得留下,甚麼是毫不猶豫可以捨去的,堅持自己想要的才能真正擁有,而我到如今才開始學著真誠對待自己。
爸說當時舅爹爹在南京招兵,遇上了正帶著他們兄弟倆逃難到南京的爺爺奶奶,試圖說服爺爺奶奶把兩兄弟交給他跟著部隊去台灣,這是一個誘人又令人疑惑的希望,爺爺最後決定說:「東山老虎會吃人,西山老虎也會吃人。帶一個留一個。」於是,就如書中所提的許多兄弟姊妹們分散的故事一樣,這一分離,就是四十年。晚飯後陪叔叔在院子裡乘涼,他證實了我們的猜測,「雖然我們一直不承認台灣還有一個哥哥活著,但也因為這個『海外關係』我再怎麼努力,也就這能做到這裡了。」紅衛兵鬧得凶時,叔叔在淮河的竹筏上度過了不知多少時日,才躲過了那一場殺戮。陪父親回去探親那時候,叔叔擔任鳳陽公安局的副局長,再也升不上去的他,只等著過幾年退休了。現在,西山那隻吃人的老虎,已經是國際世界的一方之霸,而東山這隻病貓,卻懂得養出更多小老虎,繼續啃蝕著我們這殘存的歷史遺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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